他和他的猫 07

Split 2 子弹

「奔流和大雨,都要去到你身边。」

 

他是一只猫。

至少在从某天的围墙上被某个恶毒的人类小哥哥拉下来之前,他的意识里都是这样认为的。

五岁时候的他尚还是幼猫,若非那天妈妈有事将他一人留下,丝毫没单独接触过除了母亲以外的人类。只不过,妈妈只说让他不要理睬陌生人,那个年纪的他自然还不会举一反三和以此类推,所以他并不知道陌生人里,会有人过来扯他的尾巴。

从高处下落是种非常恐怖的感觉。

作为猫,说出这种话大概很没有骨气,但他那个时候就是这样想的。

尾巴被人扯紧,接着连着他的身子一起拽了下去。他惊恐地嗷叫了一声,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但并不如愿。短暂的下坠之后,他并没有掉到地上,而是被谁稳稳地接住了。

小小的心脏在左边的胸腔里咚咚咚地跳个不停,他鼓起勇气睁开一只眼睛,自己正躺在刚才那个扯他尾巴的坏蛋手里。抱着他的男孩,眼中映出了一只金色的小猫,四脚朝天地被抱在怀里,露出惊恐的表情。

虽然不会举一反三,但他还是知道什么是坏蛋的。他还要等妈妈来接他,还不想被做成火锅什么的,所以他当机立断,对着男孩的手狠狠咬了一口。

男孩果然不曾预料会有这样一出,吃痛地叫着松开了手,他赶紧趁乱从他的手里跳了出来。

“喂!你这只臭猫!!”身后传来了恼怒的声音,被咬了一口的男孩气得追了过来。

他惊慌失措地朝着他并不熟悉的地方全力逃跑着。在他看来,追在身后的人类小哥哥恼羞成怒的样子,简直跟可怕的恶狗没什么区别,这种想法加重了他的恐惧,慌得连南北都分不清楚了。

当他跑入一个死胡同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。四周的高墙将他围住,而身后,可怕的恶狗已经循声跟了上来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已经无路可退了,他缩在角落里抱成一团,作着最后徒劳的抵抗。但对方追到了他的身前,却没有如他想象中那般过来抓住他,只是发出了不愉快的疑惑声。

“诶?猫呢……”

男孩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失望,想了一会儿,抓着他的肩头质问道:“喂……你有没有看到一只猫经过这里?”

他被对方摇了几下,吓得缩得更紧了。

“……别这样啊,搞得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。”男孩见了他惊慌的反应,便马上松手了,朝后退了一步,四处张望了一下,没有寻见他要找的东西,“跟丢了……哼。”

刚才还穷凶极恶地追过来的人突然翻书似的变了态度,像是不认识他了似的。他觉得很奇怪,从膝盖里抬起一点头,小心翼翼地看向男孩。

目光对视,白皙的脸上不知为何飞起一抹淡红,那男孩仓皇地把眼睛别开了去些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你、你怎么没穿衣服……”

对方目中映着的不是原来那只小猫了,变成了一个浅金发的孩子。那个孩子,他曾经在自己家里的镜子里看到过。但有些不一样。家中镜子里的那个,长着毛茸茸的尖角耳朵,会对他露出相同的微笑。可他在对方眼中看到的,隐去了金色的耳朵,与人类的孩子别无二致。

“喂……我问你话呢,你不说话我可不管你了哦?”

他抱着膝盖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男孩,歪了一下头,不明白对方的话是什么意思。男孩抱着肩,也看着他,脑子里似乎还想着那无端消失了的小猫。

“算了,猫也跑了,把你扔在这里不管又好像是我的过失,”男孩叹出一口气,脱下了自己的长外套,给他披在身上,包好他赤裸的身子,“天这么冷,我工作的地方就在附近,那边应该能借你几件衣服穿。”

 

男孩拉着他,绕过几个街角,走到一扇陌生的门前。

门里走出一个男人,“泉君,你总算回来了?”男人本想招呼他们赶快进门,但却在看到男孩身后躲着的他之后笑出了声,“噗……我是叫你找只小动物来参加拍摄,你怎么真的捡了只「小动物」回来?”

被奚笑的男孩瞪了一眼那个男人,不悦地还嘴道:“要你管。”

“好好好,天挺冷的,快点进来吧,等下要开始拍摄了。”男人像是习惯了对方的态度,并没有太在意,领着他们进了门,来到更衣室。

“哦……原来是这样啊。”男人把他抱到高脚凳上坐着,蹲在他面前给他穿着衣服,“「因为看不下去所以把他带回来了」……嘴巴这么坏的小鬼,内心意外地很温柔啊?”

“别误会了,只是因为恰好我要找的猫跑掉了,没办法才……”

与他说话的男孩坐在不远处的化妆台前,化妆师正在给他上妆。

这间屋子里漂浮着化妆品的粉味,惹得他鼻子有些痒痒的,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。

“冻感冒了吗。”对方自语道,把一旁的衣服给他披上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妈妈经常在家里对他这样做,使他不由自主地往回蹭了蹭那人的手。

“泉君,你从哪儿找来的?”男人怔了几秒,旋即笑着继续揉着他的头发,转头对男孩说道,“这孩子生得真讨人喜欢,乖巧得像只小猫一样……”

“喂——”男孩皱着眉头从那边跑了过来,示主般地挡在了他和男人的中间,“他可是我捡到的。”

“好啦好啦,安心,我又不会和你抢。”男人无可奈何地往后退了一步表示妥协,苦笑着解释道,“我只是觉得,他的脸很漂亮,和泉君一样,适合做模特的工作呢。”

“就算是那样,他还是我的。”男孩不以为然地肯定了前半句话,但不接受对方给出的解释。

“占有欲还真强呢……”男人摇了摇头,摆着手笑叹一句,走开了。

男孩在更衣间门口张望了许久,确认男人终于走远,才安心似的地回了身,把门锁好。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,他坐在高脚凳上,对方又毫不遮掩地直直盯着他看,让他又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了。

两双眼睛互相对望了许久,有一方终于想到了什么似的,开口问道:“呃,那个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名字……?名字……名字的话,妈妈教过他,应该,应该是……

“……游、游……”

下、下一个字应该怎么念来着……

他还在脑海里努力寻找那个记忆模糊的发音,但听他说话的人已经自行误解,也并不打算与他商量,来不及掩饰掉脸上隐约的淡红,直截了当地宣告道:

“好,那从现在起,「游君」就是我的了。”

 

那一天,如果不是那个人擅自将他从围墙上拉下来,拉入了人类的世界,那现在,他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?

但现在,他无法考虑那些事情了。

游木真正在向下坠落。

底下是发怒的汹涌河流,黑色的漩涡连同下落的雨点,想要将他拉入万丈深渊。

这回,不会再有人接住他了。

 

AM0:50。

X区某桥,搜查队已经将桥面封锁。

警车停在桥的两边,车顶上的红灯穿透了茫茫的雨夜,将警示传到远处。

濑名泉从车上下来,打了一把伞,站在警戒线以外。他的目光朝人群里搜寻着,停在一红发青年的身上。红发青年也看到了他,于是打了招呼向着他走过来。

“濑名前辈!”青年穿着雨衣,露出脸来,“没想到您真的会过来……”

“正好有在意的事就来了……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

“是这样的,之前我们分支队在这附近巡逻的时候,听到有店铺里传来尖叫声便赶了过去。然后看见那店铺里跑出一个人影,仔细询问店员后,疑似是「兽人」,我们几个便通知了总部追了上去。我们追到桥上的时候,桥对面来的分队也堵住了桥头。我们本想将他困在桥上后抓获,结果……有人突然开了枪,那个兽人就掉到河里去了……”

“你们……开枪了?!”

“嘘,小点声啊前辈……”朱樱司赶紧对他比划着噤声的手势,“这件事还没向外公开,因为是某个队员擅自开的枪,总部现在也还在考虑怎么处理这事……不过当务之急,还是先找到那个落水的兽人……”

泉压了压自己不稳的气息,低声继续问道:“你们,确定看到那个人……金发绿瞳?”

“这个……我也说不太好,当时这片区域的供电出了问题,所以搜查分队也只看到了模糊的面容,不过金发绿瞳这点应该是没错……”

 

哗然的大雨,倾盆而降。

濑名泉坐在车里,望着搜查队沿着河流,寻找着落入水中、不知所踪的疑犯。越来越多鸣着警笛的车辆在朝这里而来,城市深黑的雨夜里闪烁着危险而窒息的红色灯光。

一整条河流长达几十千里,穿过这个城市。上涨的水位和湍急的水流,能将落水的事物瞬间带到几里之外。

给他的机会和时间并不多,所以他必须保持冷静。

这次,是他玩过的,难度最高,但也是最不可以输掉的捉迷藏游戏。

 

捉迷藏这种千篇一律的幼稚游戏,即使是孩童时候,他也一样不屑一顾。直到某只傻乎乎的小动物来到他的身边,他突然改了主意,乐意加入并且扮演起了「鬼」的角色。

“找到你了。”每一次,他打开宝箱的盖子,用得意而轻快的语气说道。

“泉さん,为什么每次都能找到我啊……?”

他的珍宝躲在暗处,露出的失落的表情向他宣告着自己的失败。其他逃亡者有时候也会悻悻指责他,为什么每次总是只抓游木真君。他笑了一下,这种事,怎么可能用三言两语解释得清楚呢。答案自然是:

“不告诉你。”

 

暴雨中奔流不止的河流。

濑名泉从车里走出来,扔了手上的伞,踏着上涨的河水,走下了桥岸的浅坝。

他有着与生俱来的直觉。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。

 

在桥墩底下,他终于寻得了本应在遥远的那日被他捕获,却无端跟丢的,奄奄一息的猫。

 

AM1:30。

医院。

桃李换下了白大褂,揉着自己的肩膀,打着哈欠,正准备下班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来接他下班的人意外地还未到达。他心下有些不快,站在门口抱着肩膀一边暗暗诅咒着,一边等着。这时,一辆车开着大灯,从医院的后门以惊人的车速朝他这边开了过来。他本以为是来接他的,但很显然他的奴隶不可能做出这种出格的事,更何况,这车就差那么一点,就要冲进门里来撞到他了。

“喂,大晚上的,开着远光灯飙车,你要谋杀啊!?”他捂着眼睛,冲着车怒声喊道。

车主砰的一声甩了门,对他的抱怨声置之不顾,径自走入了门。

“噫……是你啊,你不是下班了吗?”

桃李放下捂在脸上的手,正想刁难他几句,却看见那人心急如焚地走向了消防通道,像是抱着什么东西。被无视使得他气得追了过去,却在楼梯口看到了混在水迹里的一团血丝。

“喂!裙带菜,你怎么了!”

桃李吓得叫了一声,跟着他跑了三层楼梯,来到三楼。

“喂……我、我问你话呢……竟然让高贵的我跟着你跑了三层……”

“桃君,噤声。”

他扶着膝盖气喘吁吁的同时,前面的人终于肯回复他了。只是回复的声音非常轻,回复完后,便匆匆朝着暗处走去。

这一层夜里向来没有什么人,值班护士在值班台打着盹。他们刚才的对话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动静,并没有惊扰到其他人。

桃李虽然刁蛮,但并不是不会看人脸色。他确实刁难过不少次他的这位前辈,但这回事情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简单。朝暗处走去的人气息不稳,看上去非常着急,仍在压着步伐的声音。他浑身被雨打湿,还未换下的白大褂上隐约沾着些晕开的暗色血迹。

他暂时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,轻声跟了上去,跟着他进了一间医护室。关好门的时候,桃李终于看清了泉手里抱着的东西。

那是一只金色皮毛的猫。

“你什么时候变成兽医了……”

“废话少说,过来搭把手,救不活他你也别想活了。”

桃李被他恐怖的表情吓得一个激灵,乖乖地戴上手套走了过去。湿透的猫被轻轻放在了台子上,绵软虚弱的四肢无力地垂在一边。台子边上只点了一盏台灯,白色的光照着受伤的猫。它的气息非常微弱,身体颤抖着,时而抽搐一下,腹部淡色的毛被流出的血水染得红了一片。

“来的时候我已经止住了点血,但还是失血过多了……”泉放下了手里的猫后,简单清洗了一下手,边戴手套边对桃李说,“桃君,去拿一点血袋来输血。”

“啊?输血??这里是人的医院,哪来……”

泉背对着打断他的话:“都叫你别废话了,O型血,去拿O型血过来!”

“切,我、我知道了……”桃李颇不情愿地答应着,转身出去了。

绕过值班护士的视线,桃李抱着血袋回来的时候,伤口的处理已经开始了,泉拿着镊子,取出什么东西。镊子放下一枚物件,置入容器时发出了轻微的金属声。

“……子弹?”桃李低呼出声,“竟然会有人对这种可怜的小猫咪开枪,真是残忍……”

桃李感叹着的同时,泉已经放下了镊子,简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伸手去拿消毒水和针,准备缝合伤口。整个过程他都没听见他的这位前辈说过一句话,对方脸色严肃,眼神里有些奇怪的情愫,一言不发地做着手上的工作。他们并没有给这只受伤的猫打麻醉,疼痛是可想而知的。台子上的猫本就已经奄奄一息,但缝合的痛楚让它的身体不住地痉挛着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

这时,他听见泉低声地说了一句,声音微乎其微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说给谁听似的:“别怕,没事了……哥哥在这里,不会有人伤害你的……”

 

*想到警察就容易想到警察卡池 所以又超纲写了可爱的司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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