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和他的猫 09

Treasure 1 咫尺

「哪怕只有一小会也好。」

 

游木真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可能还在做一场噩梦。

从深黑的混沌里找回了自己的意识,五感渐渐回到了身体里。他的腹部很疼,像是被什么钻了个孔一样。这样醒来浑身疼痛的记忆他并不陌生,但这次不一样。他被放在一个保温的箱子里,虽然小但并不狭窄,但是里面充满了消毒水的气味。

消毒水的味道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,过于刺激的味道让他又打了一个喷嚏,扯到了伤口,腹上又猛地一阵疼。他没忍住疼得叫出了声来。

在客厅的医生听到他打喷嚏和呜咽的声音之后,放下了手里的工作,朝着他走了过来。医生打开了疗养箱的盖子,发现了已经醒来的他。

“醒了?”

真眨了两下眼睛,第二反应便是用背朝着对他说话的人,又把身体蜷了回去。

医生看样子没太在意他的反应,刚才问出来的那句话似乎只是自言自语,并不像是在对他说话。医生把手伸进了箱子里,将他的身子翻了个面过来,手指拨开些毛检查他的伤口。

医生的手指在他腹上的伤口周围轻轻地按了按,有些地方会带起一些丝丝拉拉的痛,但他咬在喉咙里没有发出声。

“好得比我想象得快……”医生低声说着,重新包好绷带,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。

真不太情愿地把头侧了过去。他本以为医生只想摸摸猫的头,闭着眼睛等他走开。但过了一会儿,医生的手指移了下来,指腹带着温度和消毒水的味道蹭了蹭他干燥的鼻子。

消毒水的味道差点又让他打了个喷嚏。好在他没有停留很久,一边收回手指一边自语道:“还是干的。等下再去买点药吧。”

医生说这话的时候,有意无意地,目光和他的对上了。蓝色的眸子注视着他,让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这个眼神的时候了。

真赶紧移开了眼神,假装有些困了,又把背朝着医生,蜷起了身子侧躺着想装睡。

变回猫之后,这是他第三次清醒了。第一次醒来的时候,他就被放在这个宠物用的疗养箱里,腹上缠着绷带,受的伤已经被处理好了。但在这次醒来之前,他的脑子都是浑浑噩噩的,总觉得从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带来的噩梦并没有结束。

直到今天他终于开始面对现实了。

有些事,游木真确实隐瞒了很久。也许现在是时候说给大家听了。

他是一只猫,但又并不是一只猫。人生绝大部分时间,他都是和母亲一起度过的。他的母亲是人类,至于父亲,应该是现在所传闻的「兽人」。但父亲去世得很早,所以他对他的记忆非常模糊。

五岁之前,他的身体处于不太稳定的状态,从未能变成完整的人类模样,偶尔能变成露着猫耳的孩子,但大多数时候,和普通的小猫没有什么太大区别。母亲并不了解兽人,他自己也并不了解。小的时候他常会身体疼痛,梦中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人类模样,也许就是所谓的生长期。过了这段时期后,他的身体状态稳定了下来,可以长期保持人类的模样,也可以很好地掌握自己在猫和人类之间的变化,隐入社会与普通人类无异地一起生活到了现在。

但有一种情况例外。

如果他的身体出了问题,有时候变化就会出错。后来他慢慢地发现,这是兽人天生的自愈系统。一旦身体失调到不能控制的时候,就无法维持人类的模样,会变回原样进行身体修复。

也就是说,那天他不应该出门的。

从梯子上摔下来后,他的手腕轻微脱臼,手上的伤口也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开始发炎。从车上逃离之后他并没有马上回家,而是蹲在自己家门口淋着雨一直到半夜才进门去。

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,或许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一股很难受的堵塞感,这样做像一种变性的宣泄,能让自己感到舒服一些。

但回家之后他就开始发烧。

连日的雷雨加重了他的不适,但他满脑子都在想着前几日发生的事,以至于居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。店员指着他惊叫出声,宛如浓黑雨幕中的一道闪电,猛地将他劈醒了过来。他后退了几步,逃跑出了店铺。

身后很快有人追了上来,看他们的制服,是搜查队的人。真被逼到了桥上,两头的人都在朝他靠近,因为停电的缘故桥上的光线并不明亮,搜查队每人握着一只手电,光柱直刺他的眼睛。真本想从桥下空出的间隙里逃走,但他才刚跳上桥的栏杆,不远处便发出了声如雷鸣般的巨响。

有什么东西穿进了身子,剧烈的痛感让他失去了平衡,朝下坠落。

落入水中后的记忆就非常模糊了。

有谁恰好捡到了落水的他,救了他一命,然后恰好是个心地善良的医生,恰好带着他逃过了搜查队的追捕,恰好为他处理好伤口,并好生照顾他到了现在。

按理来说,不管他现在是人还是猫,他都应该对这个人心怀感激,并且积极地配合疗伤。

可是……

这个人,为什么会是濑名泉?

游木真有些复杂又有些绝望地想着。

他一定还在做噩梦。

 

医生还站在他身边,似乎是想伸手把他从箱子里抱出来。与此同时,医生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,他放弃了之前的打算,转而去接起了电话。

“……搜查局?”医生合上箱子的透气盖子,转过身去,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
听到这个名词的时候,真觉得自己的骨骼好像颤抖了一下。那日骤然的枪声,令他现在依然心有余悸。

真隔着箱子听见泉在穿外套整理东西的声音,似乎打算出门。穿好外套后,他又朝这边走过来了。真赶紧躺回了原来的姿势,闭上了眼睛。

箱子盖子再次被打开,医生只是看了他一会儿,轻轻说了一句:

“在家里等我回来。”

说完,放下箱子的盖子,从客厅里走了出去。

门喀嗒地关上了,传来了电子门锁上锁的声音。真用头顶开了并不重的盖子,隔了好一阵子,才敢从箱子里翻出来。客厅里空无一人。泉已经出去了。

伤的愈合速度超出人类常识,只要不太往腹部用力,他已经可以轻幅度地走动了。他爬上了阳台的窗户,这扇窗户刚好开着,夜晚里吹着冷风。医生住的楼层不是很高,他已经在考虑从哪个空调箱或者水管下去会更轻松了。

客厅的时钟显示着PM11:00,时间已经不早了。住宅区没有行人,其他的楼层也多多少少有些熄灭了灯准备休息了。他不敢想象这种时候叫人出去会是什么事,更不想往糟糕的方面去想。那日搜查队用手电筒照着他,太过刺眼,他用手臂挡住了光线,但也并不确定是否隐藏了自己的容貌。如果有人借此调查,就会非常危险。

但他是落水后才变回的猫形,除了妈妈之外,应该没有人知道他原来的样子。真坐在窗台上,伸出了的前脚悬停在半空,又被他收了回去。

收留了他的泉,自然也不会知道。

他觉得他认识的泉さん,也一点都不像那种会异想天开把他和猫联系在一起的人。这些天的相处也可以看出来,他真的只是突然发了善心想救助一只落难的猫,只是顺手捡了他回来照顾他而已,仅此而已。如果是那样的话,待在这里,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。

可是,搜查局……他想起了方才那通电话。如果搜查局的人发现了他,那就会连累到别人了。若是身份暴露了,当下正值风口浪尖,被抓到会有什么下场……不敢想。
他腹上的伤不知还要多久痊愈,在伤好之前他都无法变成人形,也无法保护自己。当下最重要的,就是找个地方把伤养好。

真坐在原地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果然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。和泉处在同一个屋檐之下,光是这样想着他就难以入眠了,更别说安心养伤了。真想着,收回去的前脚又慢慢地往前跨了一步。

但他还没跨出去,门就从外面打开了。真吓得一个激灵,回头看果然是这屋子的主人回来了,前脚跨在半空放也不是,不放也不是。

“喂!”刷了门锁进来的男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台上的他,马上明白了他想做什么,扔了手上的袋子,在玄关喊了一声,朝着他跑了过来。

“过来,”男人伸手将他从窗户边上捞了回来,“哪儿也不准去。”

男人抱他的位置恰到好处,既限制住了他的行动,又没有碰到他腹上的伤口。即使心里已经承认了这次逃亡以失败告终,但他还是很不情愿地蹬了蹬脚。

抱着他的人丝毫不介意他的动作,从窗户边走了回来,坐到沙发上,将他放在腿上。

“真是不知感恩图报的野猫,伤才刚好一点就急着跑了么?”

这个问题他不予回复。况且他现在也无法回答,如果手里的猫突然说了一句人话,那也许会颠覆濑名医生几年学医的认知吧。

“就这样别动,让我抱一会儿。”男人说着,抱着他靠在沙发上躺了下去。他的手臂环抱着他,不让他从怀里跑出来。

这个人以前就是这样,自顾自地,都不会觉得是在鸡同鸭讲,就好像所有小动物都能听得懂他讲话一样。

真有伤在身,强行从里面挣脱出来显然不太实际,而且他也没什么把握能在这人的眼皮底下逃到外面去。男人抱着他,呼吸听上去沉重而疲惫,眼皮很没精神地敛了一半,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黑。更意外的,这个总是把自己修整得光彩照人的前模特先生,肤色黯淡,甚至下巴上还隐隐冒出青渣。

这是长期熬夜超负荷工作的结果。换做以前,真只要碰了碰游戏机,稍微晚睡一会儿,第二天见到泉的时候就会被他发现,然后严厉地批评“游君真是一点也不爱惜自己唯一值得炫耀的地方”之类的话。可现在……这个人倒是在变本加厉地重蹈着他的覆辙呢。

真安静地趴在他怀里,微微抬起头来看他。男人并没有看他,目光游离在窗户外面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毛,隔了很久才轻轻开口道,飘忽的语气像在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一样:

“你大概不知道,「咫尺」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吧。”

“肯定不知道吧,毕竟只是猫而已。”还未等他想透对方想表达什么的时候,男人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。男人说完,揉了揉他尖尖的耳朵。

算了,他现在确实只是只猫,好好装听不懂,安静地听他讲下去就好了。

“那种感觉,就是,即使离得很近,抓得很紧,直到一点间隙都没有,”男人深吸了一口气,疲惫地徐徐呼出,“……珍视的人就在身边,却总觉得有一天会失去。到了最后,真的变成只有一个人了。”

“一个人看电视,一个人做饭,一个人出门,上班下班什么的……”

男人一边说着,游移的眼神从窗外收了回来。“一个人,真的很寂寞呢。”

蓝色的眸子低了下来,凝视着他,近得几乎要跟他贴上了。

“所以……一会儿就好,陪在我身边吧。” 

 

AM3:00。

真坐在窗台上。阳台的窗户开着,今夜意外地停了雨,月光像磨砂的毛玻璃般蒙着光,虽然不明朗,但能照进室内。时近凌晨,屋外还未有人声,屋内静得只听得到他们两人的呼吸声。睡着的那位,呼吸声更为深重,却很均匀。真知道他确实是睡熟了,不然,怎么会连他从手圈里脱出都未曾觉察。

他回头看了眼沙发上的男人。男人一个人坐在长长的双人沙发上沉沉地睡着,额前头发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。客厅里的摆设整整齐齐,一尘不染。这种布局显得房间空荡,像是总有种填不满的感觉。

真白天睡得多了,夜里反倒睡不着,此时,还在想着泉说的话。

他会感到寂寞吗。

怎么会呢。

真在心里否认道。

这种问题就好像走到人面前问“你寂寞吗”,然后得到“哈?你在开什么玩笑”的回复一样傻。连想都不用想就能得到答案。

泉さん和他不一样。泉さん的身边有那么多人,被他吸引的人,或是不理解他的人,总是不自觉地、热闹地围绕着他,像簇拥着发光体似的,哪怕泉本人也并没有意识到。

可是站在光芒之外的他,却很明白这一点。

离开了事务所后,他和泉像是错开了的频道,变成两条平行的电波,彼此的生活不再相交。在他大学时期,某医大出了百年一遇的天才什么的夸张的传言已经人尽皆知,同班同学也时常兴奋地拿着这位医师的照片,滔滔不绝地讲各种关于他不切实际的新闻。真想选择性耳聋,不想分神烦心,但这些人的八卦水平真是超出了他的预估,他的大学生活基本上是每天听着那个人的名字过来的。

听烦了的时候他会忍不住说漏一句“他不是那种人”之类的话,可是面对其他人疑惑的目光,他连“因为曾经是我的前辈”这种理由都赧于启齿。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,也不想再借助他的光芒前行。

他们已经不再是前后辈的关系了,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就此陌路。泉さん放弃了对他的追逐,他也极尽全力地,将自己隐匿在他的视线之外。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,不再介入对方的生活。

即使他任性地、远远地逃开了,那个人的光芒依然如旧。所以,真依然不明白他说出那句话的原因。

他怎么会感到寂寞呢。

 

过了很久,真惊觉自己只是这样看着那人的睡颜,就已经平白消磨了许多时间。他既然做了离开的决定,再这样拖延下去可不好。

即使那人醒来后发现了,也只不过是丢了一只不知感恩图报的野猫而已。而对于自己来说,也只是一次意外。虽然很想向他道谢,可是他不论用什么身份,都无法做到。

那就只有在受到更多恩惠之前赶紧逃离了。

真抖了抖身体,把身上沾着的夜里的露气抖掉。蒙蒙的月色里飘起了一层朦胧的水汽。

临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泉。他依然一个人坐在双人沙发上闭着眼睛睡得很沉,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了沙发。微微垮斜的身体和轻垂的头看得出他非常疲惫,但手臂还保持着抱他的姿势,并未发现他的猫正预备着要从他身边离开。

从窗台上看着屋内的时候,会觉得这间屋子还真是大呢。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板上,挡着窗外的月光,填黑了一片区域。但如果他一离开,惨白的月光就会照进来,暴露在月光之下的客厅,好像塞多少家具都完全填不满一样。

不知为何,他又想起了泉さん凝视着他的那个眼神。

或许在某种意义上,他们是一样的。

 

只是一会儿,应该……没关系的吧。

 

*给泉哥颁奥斯卡吧x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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