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与绳 06

06 梦树

 

黎明之时,天将亮未亮。

屋内的火盆已经燃尽了。寒气顺着地缝溢过来,爬上裸露在空气里的脚心。沙哑的喉咙发出声音也有些艰难,真抱着被子缩了缩,蜷成一团。

好冷。

寒意从四肢的尖端漫了上来,逐渐地冷透了半身。

好冷。

抵不过刺骨的寒意,本还在困顿中的真,动了动身子,撑着慢慢地坐起身来。屋内的光线并不明朗,只能凭借着庭院内树上的绯色的灯打出的光照明。

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,还有已经熄了的火盆,整个世界静得有点可怕。真揉了揉眼睛,往门的方向看去,那纸门上靠坐着一个歪斜的人影,四周溅着些暗色的圆点。

心脏在悸颤着,惶惶地堵得一跳一跳的。身体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,赤着的脚触到榻榻米,像是踏在冰雪上一样。

好冷。

拉开纸门,空气里飘着的,祭祀结束后的熏香的味道,凌乱的风的味道,还有像锈铁般腥咸的味道。

屋外更冷,夜里的风将院里的树吹得直摇,但他听不到一点声音。门上靠坐着的那个人影,静静地垂着头,赭红色的碎发跟着风轻晃着。真在他面前蹲下,那人双目敛着,像是睡着了一般。往下看,素白的和服上沾了许多暗色的斑点,在胸口的地方染了一大块,裂开的衣料,露出了里面被贯穿的狰狞的伤口。

手指触上他胸口那处暗色,冰冷而濡湿。

真张口想喊出他的名字,却发现连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
浑身都是冷的,只有眼眶里还盛着些温度。慌乱地转过身,想找到什么挽回的方法。庭树上悬着的灯被吹得晃得更厉害了,灯光在冷风中一明一暗地闪着。

绯灯的树下,站着一个身穿烟灰色浴衣的少年,半边裸露的肩上勾勒着细碎的斑纹,背对着他,一手举着一人的脖子。像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,那少年放下了手中举着的瘫软的人,转过头来,冰冷的蓝色眸子回望着他。

胸中悸颤的感觉愈发清晰了,狂跳的心仿佛要震破动脉一般。本能告诉自己,逃走,快些逃走。很危险。但那少年似乎并不急着做什么事,低头看了看沾满血污的手,指腹轻轻抵上嘴唇,伸出舌尖舔了一口,苍白的下唇上,留下一道意犹未尽的血迹。

又是一阵剧烈的风,卷走了他所剩无几的体温。

好冷。

 

“……”

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踹醒,睁开眼睛望着顶灯的泉,深吸一口气,徐徐吐出,还是将心头涌上来的怒气吞了下去。

光是第一晚就被他睡相极差的债主踹醒数次,这十来天被踹醒的次数更是用十双手都数不过来。泉翻身坐了起来,天都快亮了,还睡什么睡。

差不多快到时间了,他在这里再坐一会儿,就得出门了。自从他沦为什么临时近侍后,每日都睡不饱。且不说夜里总是被踹醒,白天的事物也繁琐众多,一件接着一件,根本做不完。

每天天还不亮,就要去神社山脚,把神官购买的食材搬上来。他失了妖力,必须来回两三趟跑百级台阶,一趟一趟地搬上来,送到炊房里去。总算是搬完了吧,那债主的式神该醒了,这时候就要被它喊着“小跟班”、“小跟班”地使唤去劈柴了。还是那句话,要不是他失了妖力,这些活本应该分分钟就解决的。

但是那狸子是不会理你的,还会扬言道什么真大人醒来吃不到早饭会怪罪下来,到时候它一个不高兴就把责任都撇到他身上去,可别怪它没提醒过云云。

等他的债主吃过早饭,就要去拜殿倾听参拜,收集人们欠下的债事,汇成账本。那个时候他就要陪在一旁,一条一条地记在纸上。中午,债主要在茶庭午休,还得在一旁为他烧水煮茶。若是他睡着了,还不能让他着凉,得把他抱回里屋去睡。下午,基本没有神务了,他就会被吩咐去打扫庭院,而且刮风下雨还不能进屋。过了傍晚,原本是债主批神账的时候,现在全部都交给他做了,批完给他看过后才能回屋睡觉。

这十几天他算是总结出经验来了,但凡那小债神笑着叫他的时候,往往接下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,不是使唤他,就是套路着使唤他。

你问他,每日和他的债主贴身相伴,为什么没找机会对他下手,或者把神社搜个遍,寻到他被收走的手绳?

哦,这点才是最气的。他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就想这么干了。可是应了那狸子的话,凡是和真有债务关系的,是绝对没法伤到他分毫的。至于那手绳,这些天,他明着暗着摸遍了人神身上每一个口袋,搜遍了神社每个角落,连绳子的影子都没找到。

负气地揉了揉杂乱的头发,终于是放弃了挣扎。泉回身看了一眼他的债主,正侧身睡着,被子掀开了一半,上身露在外面。

简直像个没有人教养的小孩一样。

“好冷……”他的债主缩了缩,低声呓语道。

把被子踢成这样,能不冷吗。盘着腿静坐的泉,又叹了一口气,凑过去,扯过那一半的被子,给他的债主好好地盖上了。

本想盖好了就走的,结果他刚盖上,真一个翻身,才盖好的被子又掀开了。青筋突突地跳了跳,却又拿他没有办法。于是硬着头皮,又扯过另一边的被子,再次盖好。

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?皱着眉头摁住被子半天,总算是安静不动了,泉想着,正要起身离开,低头却瞥见了他那总是笑着的小债主,眉峰蹙着,眼角泛起了泪光。

“……”他总是看见他笑,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哭。静静地注视了那睡颜片刻,手竟然情不自禁地伸了过去。

指尖刚挑起眼角边的光点,躺着的人微微动了动,轻语着半睁开了眼睛。

“泉……さん?”

不是吧,这就醒了?被吓了一跳的泉,赶紧往后退了几步。

还好。真似乎还在梦中,仅仅半开了一条缝,低声念念一句,又沉沉睡去。

只是,那停在指尖的晶莹的水珠,竟然将他的心也扯紧了几分。

 

清晨醒来,真意外地发现,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,温暖舒适。

梦中那冷彻的感觉,已然全数散去。

屋内只他一个人,他的近侍已经出门了。没什么稀奇的,他的规定就是这样,晚上压被子,早上他醒来前,必须离开。

“真大人,您醒了吗?阿今给您送衣服来了。”式神叩了叩纸门,在门外道。

“嗯。”真应道,阿今便捧着干净的新衣,拉开纸门进来了。

门外透进来些清晨的冷味,还有馥郁的花香。阿今把衣服捧过来后,回身就要去关纸门。

“阿今,别关。”

“嗯,怎么了?”爪子已经搭在了纸门上,阿今不解地回头问道。

“外面开了什么花,好香。”

“大人,是结香树开花了。”

“诶,结香吗,怪不得这么香……”真拿起床头的衣服,“阿今,你等下陪我去看看吧。我昨夜,恰好做了个梦。”

“大人,您做了个什么梦呢?”

“一个……不算好,也不算太坏的梦。”

 

夜里,泉批完今日的神账,揉着发酸的肩膀,正走在前去交差的路上。

“啊啊啊大人耍赖,都说了打不过了,不打了不打了!”

靠近真的房间时,便听见那小式神举着爪子哭叫着跑了出来,一瞬间就溜得没影了。

这又是闹哪出啊……

泉正不解着,刚想进门,恰好撞见为了追阿今而探出半个身子来的真。他本不想管这主仆之间的事,往后退了几步,让出道来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
“泉さん,你过来。”可那小债主看到他,却是像发现了什么似的,眼睛里亮亮地,露出笑容,喊了他一声。

“干嘛……?”只要他的债主对他露出笑容,十有八九没有什么好事。

“陪我打游戏。”

 

就这样,坐在垫子上的泉,半信半疑地接过了那连着细线的黑漆漆的小盒,仍然不懂他所说的打游戏是什么东西。

“就是……这样……这样,你把屏幕里那个小人操纵起来,然后把我的小人打到没血就是你赢了……”

泉皱着眉头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小盒,多色的按键标着箭头和不明意义的字符,勉强摁着才能将那屏幕里的小人操纵起来。

“诶,泉さん,你比阿今聪明好多!”

“……那是自然。”咬着牙,明明是褒美的话,听着却不那么顺耳。

泉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里的小人,嘴边突然被塞过来一支细长的饼棒。

“这是什么?”被套路出后遗症的大妖怪,下意识提防地问道。

“Pocky。为了感谢泉さん今天陪我打游戏,这是犒劳。”真收回递到他嘴边的手,自己也叼了一支,目光移回屏幕,“阿今很喜欢吃,我想着你应该也不会讨厌。”

咬了几口,嚼了嚼,细腻顺滑的甜味。“太甜了,”果然是小孩子才会喜欢吃的东西。泉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的可可,一看那荧光的电视屏幕,“靠……又输了。”

坐在身边的真,一手拿着零食,一手操作自如,注意到他的目光后,露出了有些无辜的笑容:“我都让你一只手了。”

“我、我知道!”撤回目光,眉结打得更紧了。

“当初阿今我也教了它好久,果然对你们而言还是太难了吧……”

真说着露出了些落寞的神色:“啊……好无聊,又没人陪我打了……”

“小债主,这么晚了,你还不睡吗?”泉也没兴趣再陪他打下去了,赶紧催他睡觉才是正事。

“是挺晚了,”真看了看时间,“不是不睡。是我不想睡,睡了……会做梦。”

这样说来,他今天在庭中扫地的时候,确实听那狸子无意说起这件事。院里的结香树,托着一树淡黄色的花朵,枝条弯曲缠绵,大大小小地打了数百个结。这人神,是做了多少个梦啊。

“那狸子说,在结香树打结,能实现好梦、消解噩梦,真的有那么灵吗?”

“都说‘心有千千结’,解不开的事有那么多,这不过是一棵树,一百年来,我打了那么多个结,也没见它为我实现过一个愿望。 ”

“那……你的愿望是什么?”泉放弃捣腾那黑漆漆的小盒了,放下转头问道。

“世界和平——”真眯着眼一笑,拿着控制器,继续投入游戏了。

 

*剧情下周就会有明显进展了,先写点日常混够一百日x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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