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与绳 12

12 花逢

 

头痛欲裂。

泉彻夜未眠。关着他的这间屋子,已经解除了它原有的结界,他可以随意出入。之前被收走的妖力,还有他的手绳,都已经回到了他身边。

还有一个时辰,天就要亮了。

你拿上东西,明天就走吧。

奇怪,那人神说的一点错也没有,为什么,这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悠个不停。嗓子干涩得仿佛要裂开似的,头痛得仿佛要裂开似的,心脏也堵得仿佛要裂开似的。

不要,天不要那么快亮。

他听见自己的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微微吃了一惊。自己曾经,好像也这样睁着眼,煎熬着希求天慢一点亮,第二天再也不要到来。

眼前又恍恍地飘起画面了。在森林里坐在神舆的样子,神社赤色的鸟居下摔倒的样子,古樱树上低头叫他名字的样子,半夜踢被子毫无防备睡着的样子,专注地盯着屏幕操纵着小人的样子,披上千早比巫女还漂亮的样子,拿着苹果糖捞金鱼的样子,抱着他说胡话醉酒的样子,微笑的样子、苦恼的样子、生气的样子、哭泣的样子,全部都是那个人。

这短暂的一百日里,明明没有那个曾经,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。

那个曾经,到底是什么时候呢。

一切都已经结束了。他所期望的离开现在端端正正地摆在他面前,可是他却总觉得自己,好像漏掉了什么。

大概,只是不想离开,却又不得不离开。

他都赶他走了。

这样想着的时候,心又猛地一阵抽痛。

他不需要他了。

不对,不是不需要了,而是一开始就没索求过什么吧。

“我想让泉さん好好地还欠了我的债务,如果不还的话,泉さん跟我结下的关系,是怎么都解不了的……”

他的目的从一开始,就是解开和他的缘分。真傻,他都这把年纪了,也活了这么久了,居然还会自作多情跳进深坑,而且在这之前,竟然浑然无觉。

算了。那对青梅竹马看来早已成双成对,他毫不知情地插了一脚,现在对方赶他走了,正是时候。现在走的话,也许还算不上太过狼狈。

就当他濑名泉,真的在这里栽了个跟头吧。

鸟啼由远而近,透过纸门,外面已经亮了起来。

走吧。继续待在这里也挺难看的,泉扶着铅沉的头坐了起来,有些摇晃地站起来,拉开纸门往外面走。

 

从真房间里出来的时候,麻央正在屋外,准备好了行装,静静地等着他。

真绪揉了揉昏涨的头,苦恼地对麻央一笑:“真是麻烦你了。”

“侍奉真绪大人是我的职责,不碍事。”,麻央抬着头回视着他,又问道,“小真,他已经没事了吗?”

扶着后脑勺,真绪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:“嗯……已经睡着了。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,他又不肯说,应该是昨天我说的话,牵起了关于那个人的回忆吧……但是,以前他都没在我面前这样过,果然还是由于一百年的期限将至的缘故吧……”

“一百年了,若那人还是没有想起来,那大人代受的委屈,麻央便要向他一并讨还。”

“诶,麻央,那个时候也是身不由己,都过去了,就别追究那么多了……”真绪安抚着他的式神,眼神黯淡了些,“如果他没有想起来的话,那真这一百年的等待,又是为了什么呢……”

“这一百年,小真为什么不去找那人当面问清楚呢,不管是记得,或者不记得,至少有个结果。这样一直熬着,让人看了都心疼……”

“没办法,谁叫他,生来就是这副死心眼……”真绪苦笑着回头望了一眼关着的门,“阿今在照顾他,应该没事了。我们快走吧,晚了估计某个人又要抱怨了……”

麻央提起行囊,正欲往大门口走去的时候,双耳一动,警觉道:“大人,前面好像有人。”

“……果然。”真绪站得比他高,早已看见那往门口而去的烟灰色身影,表情说不出是苦恼还是为难,“怪不得这几天,我总觉得神社里有种熟悉的气味。”

“真绪大人的意思是……?”

“谁叫失言的是我呢……没办法,得让小凛多等我一会儿了。”

 

百级参道层层往下,白蛇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着,望着底端的鸟居。天泛着白,本该平静的空气中骤然起了一阵风,伴随着铃铛丁丁的响声,赭色碎发的少年从空中降落下来停在他前面,深绿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:“果然是你。”

“……”头疼得不行,泉拧了拧眉结,回视着挡在他前面的人,“让开。”

真绪往前踱了一步:“一百年没见,你瞪着的眼神,还是一点没变呢。”

“你……认识我?”泉诧异道。

“只是认识……不过应该算不上朋友吧。”真绪苦笑,“真是困扰啊,明明我一点也不想这样被人狠狠地盯着看的。”

“你认不认识我都跟我没关系,我现在想离开这里,你要是不识相想拦着我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白蛇冷淡地应了一句,绕开真绪继续往下走。

“……所以‘游君’,也跟你没关系吗?”

“……”

真绪看那白蛇的背影顿了顿,片刻后转过身来,一脸凝重。

“你刚才说的……是谁?”

白蛇眯着眼睛,面色苍白,脸上却依然停着显而易见的茫然。

真绪叹了口气,他不能再透露更多了。当年他重伤醒来,对真托出实情,本想劝他去找消失无踪的白蛇,可他不肯。

那时候真低着头说,我已经找到他了。

不过是一百年而已,我等就是了。

然后抓着他的手道,衣更君,你别管这件事,好么。

真绪当时答应了,所以现在又忍不住插手这麻烦事的时候,心里还是有种惶恐不安的内疚感。

只是觉得,真等了一百年换来的,不应该是这张茫然若失的表情。

“麻央,我不管了,你去吧。”真绪一边替真不值,一边揉着太阳穴负气道。

停在他肩头的式神麻央,得了应允跳下来,朝他走过来:“这口恶气忍了一百年,真绪大人和小真能够宽宏大量,麻央可忍不下来——你这忘恩负义、始乱终弃的臭蛇!”

“……等等,‘忘恩负义’、‘始乱终弃’??你在说什么?”血口喷人也没个根据,他以前名声确实不怎么好听,但也不带这样一见面污蔑人的?

反驳的话语还没说出,那式神似乎更恼了,挥着拳头向他扑了过来,额头上猛地吃了一拳,由于身体本就摇摇欲坠,泉重心不稳,向后踉跄了几步,摔下了台阶,一头撞在鸟居的柱子上。

靠……二话不说就打人是怎样啊……

泉还想怒怨几声,然而脑内的疼痛像回音一般来回震荡,仿佛震碎了桎梏脱出似的狂兽一般嘶吼了起来。

视野里那赭红色头发的少年和他的式神追下来的画面逐渐褪色,瓦解,他们在焦急地说什么,也听不见了。

头更疼了。疼得不仅是头,眼眶,耳朵,嘴唇,喉咙,指尖,肺腑,心脏,身体所有的地方,都痛得快要裂开似的。

没错……不是“小债主”。

也不是“游木真”。

 

是……游君(ゆうくん)。

 

想起来那个名字以后,身体里好像有种浓稠的安心感,将意识拖入了黑暗。死寂的黑暗持续了很久,渐渐往四周流走,眼前的黑变成了一片纯白,又染上了绯红的花色。

 

出会わんなければ

若是不曾相遇

こんな気持ちわからなかったのに

这份情怀亦不得而知

いつも一緒にいたはずだった

本应永伴君侧

あの温もりが忘れられない

这点滴温濡亦沁染入髓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《キミの詩》

 

百年的光阴流转,没变的,竟然只是这一树绯花。

 

泉咬着牙抽气,醒来的时候,自己正坐在一颗巨大的古樱树的分杈上:“……好痛。”

“妈的……小熊那家伙……趁我蛰醒虚弱,下手这么重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捂住胸口血流不止的伤口,“等我伤好,看我不杀了他……唔……”

捂住嘴的手心摊着吐出的血,泉负气地用手背拭去嘴边残留的血:“不行……好痛……得找点什么疗伤……”

什么都行。落单的杂毛小妖,还是级别高一点的,什么都行,先凑合一下恢复过来,最好是人类的孩子……

不行了,胸口的伤仿佛火燎一般,不断的痛感几乎令人窒息。呼吸变得好困难,听觉也变得断断续续的,不太真切了。有笑语声由远而近,在往这边靠近吗?调动起虚弱的嗅觉,好像是人类的孩子……如果是的话,那就太好了……

快点走过来,他快要吃不消了……

 

由远而近的,是两个十多岁的少年,从绒毯般的绿地那头往中心最大的古樱树这边跑来了。鲜艳发色的少年跑在前面,浅淡发色的少年有些踉跄地跟在他后面,气喘不止,终于在半路停了下来,撑着膝盖,苦恼地喘着气对前面的人说道:

“衣、衣更君,你慢……慢点,等我一下……”

“哈哈哈,真,就是这样你才要多出来走动啦,体力太差了哦?”真绪已经先行一步来到了树下,抬头感叹道,“果然……超壮观的呢!”

真扶着膝盖平息着呼吸,他体力本就跟不上,一个冬天没有出来活动,身体更加僵硬了,才跑出来没多远,已经气喘吁吁,汗流不止。这是他来到神社的第十年,早就听父亲大人和衣更君说,后山有颗万年不发的古樱树,今年突然烂漫地开了一整树,听说了这件事,衣更君便拉着他一路小跑,来欣赏这万年一见的盛景。

他抬起手,擦了擦脸上滑下的汗水,正要追上去,往樱花树上看的时候,一团绯花之中,似乎有个烟灰色的身影,在纷纷的花瓣之间若隐若现。

“衣更君……!”

“……?”

“树上……是不是有谁在?”

真绪昂起头,往上仔细寻了一圈:“没有啊?”

“……诶?”真踩过一地的花泥,疑惑地走了过来,自己也看了看,除了烂漫开放的樱花,树上什么也没有。

“说不定是妖怪呢。”真绪说着,有些使坏地冲他一笑,“不是有关于樱花妖的传说吗,漂亮的妖怪躲在花丛间,吸引过路的人在树下驻足,引人上钩,然后生吞活剥……”

“噫……衣更君,你不要说这么可怕的事啦……”真寒毛起了一层,似乎真的有些后怕似的抱紧自己的手臂。

“哈哈哈哈,真太胆小啦,我讲个故事,别当真啦。”真绪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兴致盎然地往树的后面走去。

“……”被无故恐吓了的真显得有些无辜,扁着嘴看着真绪离去的身影。他走去的地方因为背阴,显得有些阴暗,他还是站在这里等他回来好了。

没有跟上去的真,独自一个人站在树下,惊蛰刚过,今年的初春还有些凉,站在树荫底下,总觉得有阵凉风不断从哪里吹过来,让人寒毛直立。难道如衣更君说的,樱花树下真的会有妖怪吗……

“……!”他还在自己的思绪中沉浮,头上突然落了一阵冰冷,将他吓得全身一震。战战兢兢地往头上落下液体的地方摸了摸,放到眼前的时候,真只觉得自己吓得差点魂都要跑出身体了。

红色的……是血吗……

是从树上,掉下来的?

 

真绪在树后绕了一圈,没发现有什么不同,心说无趣,便转身想回到真身边去了,还没迈开脚步,不知哪里卷来了一阵大风,好像有什么东西折断了树枝掉了下来,紧接着就听见树前的真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叫喊声:

“啊啊啊啊——衣更君救命——”

“真!?”

真绪赶紧往声音的方向跑去,只见真有些狼狈地浑身沾着草叶花瓣地倒坐在地,身上松垮垮地挂了一条白蛇。那蛇身上有些斑状的蓝色纹路,有酒瓶盖子大小粗细,却看上去毫无生气,蔫蔫地绕在他的身上。

“……真,你、你没事吧?”

“嗯、嗯。没事……”真忙不迭地点了点头,为难地抱着身上的白蛇,“但是它……好像受伤了……”

 

那便是一百年前,他们的第一次相逢。

*过去(泉真)部分正式开始 【之前亲友说感觉在我这里吃了一口真泉

*毛毛的定位是名义上的兄长&闺中密友x 不过关系真的很好也难怪泉会误解了……

*昨天给亲友梳理了一遍百年前的故事 被她说好虐orz 今天听キミの詩 看到歌词就突然有点泪目 好吧果然过分的人其实是我xxxx

*谢谢日服剧情赐予的文力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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