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与绳 13

13 原形 

 

自从莫名其妙地被带到这个神社,已经过去了几天,泉大致上了解现状了。

那天,他还没等到食物送上门来,就被胸口的痛楚搅得失去了意识,从树上掉了下来,被一个人类的孩子带到了他所居住的神社里。把他带到这里来的那个孩子,是这神社主人的次子,一头浅淡的麻黄色短发,面孔生得非常好看,嵌着一双绿色双瞳,笑起来的样子很是乖巧,又带着些傻气。

许是他疼昏过去的时候变回了妖身,加上受伤虚弱,妖气削弱,那孩子只是将他当成了平常的蛇,好心带他回来,放在自己的房里治伤。

白蛇正在房内闲逛,走廊上隐约传来了轻轻的足音。像是刻意使自己不被发现而小心地走着,木制的地面跟着发出丝丝微乎其微的声响,但逃不过他的耳朵。

是那个孩子回来了。

听了这么多天,他走路的声音都是这样,小心翼翼的,却因此更好识别了。得出结论后,出来透气的白蛇,便抓紧时间钻回了笼子里。

纸门拉开,站在门外果然是那个孩子。他环顾周围,确认没人后,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。泉睁着一只眼睛观察他的神情,当他往这边走过来的时候,便识趣地合上,假装睡着,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少年走过来了,身上带着汗水的味道,还有很淡的熏香和书墨的气味,不知道是从哪里沾来的。当然,最让人无法忽视的,就是那浓烈的草药味道。

不……

心里大喊着住手,却只能束手无策地被他从笼子里捧出来。

不,真的,够了。如果喊救命有用的话,他可能真的会喊出来。要说原因,或者用阴影来形容更恰当,是发生在他刚来这里的第一天。

那日,他意识消散再次汇聚醒来的时候,看见的便是这间不大不小的房间,而自己失了人形,躺在这垫着布料的笼子里。

房间里充满了浓烈的草药味,呛得他头直发昏。本想就这样再休息一阵,笼子边上却围了三张陌生的脸。一张便是那次子的,还有一个大概是他的兄长,最后一个……是只狸猫。

管他是谁,别扰他休息什么都好。痛感在意识恢复之后也跟了上来,扯得他胸口很痛。他正想着再睡会儿,但是并不如愿,自己被人捧了出来,放在软垫上。

喂……很吵啊你们……他翻了个白眼,心里抱怨着,缩了缩本不想理人,胸腹上的伤口却被一碰,烙铁般的疼痛刺激得他猛地一抽,疼得差点就要呲出毒牙来咬人了。

“真,你碰到它伤口了。”一个声音解释道。

“……对、对不起!”

“麻央,你按着它的尾巴,我按着它的头,真,你给它上药,没问题吧?”

泉恍惚间听见身后有东西应了一声,接着一双毛茸茸的爪子就按住了他。喂……喂!这是干什么?放开你的手……靠……心中大叫着的时候,伤口已经被敷涂上了不知道是什么鬼玩意的草药,剧烈的痛感简直要把他整个连着伤口撕开了。

“衣、衣更君,它是不是在颤抖……疼得很厉害吗?”

对啊,疼得快死了哦??

“没事的,真,一开始是这样的。我帮你按着它,你上完药,给它包起来就好了。”

“哦……好。”那个声音答应着,窸窸窣窣地拿起白色的绷带,一圈一圈地缠在他身上,绕了几层后,将两头拉紧,打了个结。

……!然而这个结的力道还真不是闹着玩的,泉觉得自己像捆稻草一样从中间被用力地扎紧,以至于胸内的伤口一裂,一口淤血被勒得呛了出来。

“真,你……轻一点……”按着他的头的少年困扰地说着,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实情,“……它吐血了。”

“啊……!是吗?!”给他缠绷带的少年反应过来,惊慌失措地放开了手。

“……算了算了,换我来吧。”另外一个少年苦恼地摇了摇头,“真过来按着它吧?它看上去……很虚弱,大概是不会咬人了。”

不是很虚弱,是快死了。

差点被人用绷带勒死,可能是他濑名泉活到现在遇到最丢脸的死法。

不不不,打住打住,这种回忆,他根本一点也不想回想起来。

那少年走过来,如往常一般给他换着不怎么是滋味的药,虽然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会失手把他勒住了,但说实话,他还是心有余悸。那药虽然敷上去的时候很痛,却是真的有用的,伤口开始愈合了。只是他闲不住,总是趁着少年不在屋里的时候出来溜达,好得就没有那么快了。

少年换完药,便又静悄悄地出去了。那日,他在梦的沉浮间似乎也有听到,似乎这家神社的主人,并不知道他的存在,所以每次少年来换药,都是偷偷来的。

算了,和他没关系。经过几日的修养,他也恢复了不少,除了腹中空瘪外,已经能够行动自如。这孩子身上的精气和血液很合他口味,又对他毫无戒心,正好他和小熊打了一架,用来调养再好不过。这算盘从他进来第一天就在盘算着了,经过这几日受到的非人的折磨后,愈发强烈。他作为白蛇一族的大妖怪,不仅被人揣回家,还关在这种破烂笼子里,每日被喂着难吃至极的药和食物,甚至差一点被勒得吐血而亡,这种事要是说出去,还不如直接就被他勒死在这里。

今日正好。他也等不了那么久了,今天晚上就动手吧。

 

夜色沉了下来,少年疲惫地从外面回来,洗去了一身的汗味,穿着睡衣回到了房间。他每日都是这样,早起出去然后沐浴完回来睡觉。

泉继续睁着一只眼,看着他铺好被子拉掉了顶灯躺下了,一刻钟后就睡熟了。勉强等到几近中夜,夜深人静,是时候了。这样想着,他便从笼子里爬了出来,贴着有些粗糙的榻榻米,朝着那熟睡的少年而去。

对于食物,大妖怪泉也是有一套自己的是审美的。好看的食物,皮肉自然也是舍不得划伤一分,囫囵吞下最好。不伤分毫地将人杀死,最简单有效的方法,就是窒息。

一圈一圈,绕上少年裸露在外的脖颈。他的身体因为贴着地面而来,泛着些冰凉,被绕紧的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,没有察觉到异样。白蛇慢慢地收紧着缠绕的力度,沉睡中的少年在梦中颤抖了几下,呼吸逐渐变得困难。

不动声色地置人于死地,对他来说再拿手不过。随着力度的不断增大,少年开始露出了痛苦的神色,被勒得喘不上气,身体微微抽搐着,却依旧停在梦中。

诶,已经变成这样了,还没有醒来吗?白蛇诧异,但并没有放松。罢了,他现在也没什么心情看到这孩子醒来时惊恐万状的神情,吃下去会不消化。

说起来,人类的体温还真是高呢,不如说,绕在上面很暖和,但这温度,很快就会消逝了。因为被紧紧勒着,动脉一跳一跳的,里面的血液还在艰难地流动着。他曾目睹过无数鲜活的生命经他之手变成冰冷的尸体,这孩子也不会例外。之前笨手笨脚地给他换药的温暖的手,最终也会变成苍白的枯骨。

“……唔……”已经完全得不到空气了,脸上逐渐失去血色和温度,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的低吟,缺氧的身体也颤抖得更厉害了。这样的状态再保持几分钟,就结束了。

“……不……要……”

细如蚊呐的哀求声,甚至都因为勒紧的声带而变了音调。白蛇早已听腻了临死之人求生的叫喊声,不为所动地加快了速度。

“……母……亲……”仿佛断了线的珠链一般,饱含痛苦的声音一颗一颗地,从几近窒息的口中滑出,“……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错……了……”

炙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到他身体上的时候,滚烫的温度惊得他浑身一震,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力道。

母、亲……?

颈上的力度松开,空气逐渐回到胸中,少年脸上痛苦的神色渐消,缓缓地呼出郁结的气息,身体像暴雨结束后的海面,沉静了下来。

白蛇瞪着眼睛,凑上去看他的脸,双目紧紧阖着,因缺氧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眉眼,脸颊一侧的泪痕还是新的,却并没有醒来。居然……还在梦中?说起来,一般被他勒死过的人,往往到了一半就会醒过来开始挣扎,可他刚才……居然连挣扎,都没有。

不对不对,他怎么松开了?还指望着吃了他回去找小熊再打个八百回合,怎么能因为一滴眼泪而失手。白蛇暗暗甩了甩头,心想自己一定是因为最近被喂药喂得脑子不清爽了,现在能吃了他离开这个鬼地方,怎么能错失这样大好的机会。

结果却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始第二次攻势,躺着的少年低低呻吟了几声,动了动身子,看样子是醒了过来。

“……唔……嗯。”他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呼吸,摸了摸自己被勒疼的脖子。

白蛇此时还绕在他脖子上,怎么办,也没法逃走了,又被抓个现行,索性……杀人灭口吧?

“诶……是你……”少年的指尖碰到了他,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讶异,“你不在笼子里好好躺着养伤,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……?”

诶诶诶!住、住手!

泉还没来得及一口咬住他,就被少年温暖的手从颈窝里面捧了出来,被他轻柔地放在手上举着,与他四目相对。

他躺在床垫上,面色失血显得有些苍白,胸口因方才的呼吸不顺而缓缓起伏,困顿半开的眼睛,睫毛底下藏着里面淋漓的绿色。还沾着亮光的眼角弯了弯,竟然冲着他笑了。

白……白痴吗……

捧着惶然失措的他,少年与他对视了片刻,凝视着他的那两颗宝石般的眼睛,对他低声说道:“嗯……你的眼睛,蓝色的,很漂亮呢……”

嗯。那是自然,毕竟血统纯正又高贵,跟你们这样的人类不同。

“你没睡吗……?还是被我吵醒了?”少年带着暖度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缠着白色绷带的地方,“诶,还疼吧,当时都吐血了……也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伤得这么重,带着伤还乱跑出来?”

疼。拜你所赐,差点都被勒得内伤了。

少年自然听不到他的腹诽,也得不到一句回答,于是自问自答地继续说着:“嗯,我知道了……笼子里很冷吧,毕竟春天才刚开始,天还有些冷嘛,我也怕冷……”

“哦,我忘了你不是人……大概也听不懂我说的话,不过没关系,既然我带你来治伤,就会对你负责的。一起睡的话,应该会暖和一点的吧?”

慢着……你抱着我要做什么……

“其实是我想抱着你……因为好像做了个不好的梦,还有点后怕……”少年说着,捧着他,轻轻将他抱进怀里,侧身盖好被子,“果然……抱着什么就会安心一点呢,谢谢你……”

等等,这算什么?!在他怀中被抱紧的白蛇,瞠目结舌地瞪大了眼睛,一时还没反应过来。

“明天……我去找父亲大人,问问有没有更好的药,能让你的伤早点治好……”少年轻轻打了个哈欠,收紧了些抱着他的手臂,低语着合上了眼睛,“又有点困了,我要睡了,晚安……”

泉眨了眨眼睛,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莫名其妙地抱在怀里,而且还是在差点被他勒死的情况下?

他吃力地扭了扭身子,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,因为身上有伤,还被呛得堵了一口。所以到底是想温暖他还是想勒死他……可少年均匀的呼吸声显示已经沉入睡眠中,也听不到他的不满和抱怨。像他这样的少个心眼,还好捡到的是他而不是别人,否则……怎么死的都不知道……

还好是个人类,又住在神社里,不然像这样不谙世事,哪天被扔进妖怪堆里,怕是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会剩下吧。

泉还在没完没了地想着不相干的事,抱着他的人将手圈收紧了些,往他这边靠了靠。贴身相依,那颗嵌在人类身体里的心脏,沉静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。正值深夜,万物皆寂,那本微弱的跳动声,低鸣着鼓动,重叠地一声声扩大,回响在耳边。

原来……心跳的声音,是这样好听。侧耳听了一阵的泉,冒出这样一个想法的时候,自己也稍稍吃了一惊。

啊对,心还在跳,说明的是,“我正活着”。

对于他来说,活着这个词语,似乎并不经常用在自己的身上。生死之事向来都由他掌握在手,弱小的事物,只要捏紧手心,就会碎裂。手上沾染的血液,有捕猎进食时候留下的,更多的是闲来无趣作乐时候的。妖怪生来如此,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愧疚感。只是……这数百年日复一日的蹈覆着生活的辙迹,乐趣和喜悦逐渐消退,空洞不断地涌进来的时候,他好像都快忘记了,“活着”……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了。

算了……白蛇心里叹了口气,往他手圈里靠紧了些。折腾了几天,他也有点累了,先这样睡一晚,之后的事,之后再考虑吧。

少年贴身的温暖,逐渐浸染了蛇冰冷的体温。

 

……晚安。

 

*赞美新卡  一年级的mako好乖(爆哭

*我错了 他可能是真的有尾巴的xxxxxxx

*我没有在写聊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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